在海外的青春期

日期: 2015-8-15 点击:618

青春期是独自度过而成长,还是由家庭陪伴,这并不是容易的选择。



穆阳前几天刚从美国飞回中国过暑假。带着时差,她再一次投入北京闷热的桑拿天。过去一年,是她美国留学生活的第一年。她之前已经去美国旅游过两次,也看过美国学校,当时觉得那边学校除了知识课,还有很多课余时间可以用来打球运动。于是去年还不到15岁的穆阳在中国念完初二上学期,学了两个月语言课,就坐飞机去了美国佛罗里达州奥兰多的一所私立高中念高一。

直接念高一,会对穆阳今后的日子带来很多优势。穆阳从美国高一开始念,高中毕业后只要通过毕业考试,就不再需要托福或者SAT的成绩便可直接申请美国大学。艾迪留学北京分公司总经理夏天说大部分中国留学生都是从美国高中第二年(10年级)开始念,即没有完成一个完整的美国四年高中学业,因此带来的后果就是很多大学还是需要学生的托福成绩。这也就是为什么每年暑假,都会有很多中国留学生回到中国,在培训机构里面参加托福或者SAT的培训班。此外由于美国政府采取地区保护政策,优先保证当地学生的上学机会,所以国际留学生如果想去公立高中读书,只能申请一年的交换生签证,而申请私立学校,则可获得和赴美读书的大学生和研究生一样的F1学生签证。

高中留学对孩子的父母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大部分中国留学生的父母都是中产阶级,要为孩子出国留学工作攒钱。”夏天说由于美国高中四年制,每年住宿费、学费、生活费加在一起差不多要30万至35万元,再加上大学四年,如果孩子上够这8年的话要花费250万元左右。根据国际留学教育标准委员会公布的数据,持有F1学生签证赴美读中学的学生数量这几年飞速增长,从2009年的1700人,增长到2014年的8万余人,其中大部分中国学生读的是私立中学,穆阳就是其中之一,她刚刚结束了自己在美国高一的学业,这条最少8年的留学路还很漫长。

穆阳在美国住在寄宿家庭里。按照规定,未成年留学生必须有当地的监护人,而一般情况下都是由寄宿家庭来担任监护人。在出国前,穆阳的留学中介就打算把她安排在一个华裔寄宿家庭里,但穆阳自己不愿意,觉得为了提升英语而要求住在美国人家里。奥兰多并没有穆阳想象的那么发达,从寄宿家庭家里去任何地方都需要开车,所以平时除了上学,大部分课余时间穆阳都在家里学习,“肯定不好意思让人家开车送你去这去那”。周末寄宿家庭一家人出门运动或者去游乐场,会把她带上。“寄宿家庭更像是房东,只有法律上的责任,没有抚养的义务。人家对我没有那么好,没有那么在意我。”由于目前寄宿没有相关管理约束,寄宿环境不能得到保障。穆阳听其他中国留学生说有些寄宿家庭只管开车接送上下学,甚至不做饭,学生只能自己买菜做饭。“很多寄宿家庭收留外国留学生都是为了赚钱,我们一个月要付900美元。”

穆阳同样面临着融入问题。像所有刚去外国的留学生一样,穆阳发现同班的美国人虽然对自己很热情,但却不容易深交。“我们之间的兴趣点不一样,文化差异还是挺大的。”穆阳觉得自己喜欢的明星、爱看的电影和美国人不同。于是一开始,穆阳和同年级的中国留学生在一起,上课坐一起,下课一起吃饭。“但这样就不可能交到外国朋友。”过了一个月,就不再和中国人一起形影不离了,也认识了越来越多美国同学。穆阳的留学生活刚开始,15岁的她还将体验很多未知的经历。

“中学是一个人性格养成的关键阶段,孤身一人来到未知世界,但成长就是这样。”王雨辰从初中就去了英国上学,直到研究生毕业才彻底回到中国工作。他给我翻出8年前的照片,照片里他在参加毕业合影,瘦高,染着发,穿着红橙线条的西服套装,和其他英国同学站成整齐的三排,在学校历史悠久的石拱门前合影。在他们身前,摆着很多铜质奖杯,那是他们学院参加各种比赛赢来的。王雨辰在爱丁堡的费蒂斯公学(Fettes College)念了初中高中一共五年,它是苏格兰最好的学校,托尼·布莱尔的母校。

学校里的学生一个比一个有钱。王雨辰说他后来才知道,学校里80%至90%的学生家里面都是千万、亿万富翁。“但你根本看不出来,而我只是那另外的10%。我们班里学生家长有南非开钻石矿的、南非政府的、沙特石油老板、三星老总的儿子。他们都是我同学,上了五年学,我天天见,都不知道他们的家庭背景。没有人说这些,更没有人炫耀家庭背景。”

名校也有名校的规矩。费蒂斯公学实行住宿制,军事化管理,每周三下午一次军训。所有学生都住在学校,平时学生很少能出校门,被管得特别严格。“和《哈利·波特》电影一样,除了年级,我们还分学院。”王雨辰说这里每个学院都由初中和高中各年级学生组成,男生四个学院,女生三个学院,这样他就可以和各个年级的学生认识。学院间、年级间有各类竞赛,每个季度有英式橄榄球比赛,使自己和整个学校的不同年级都有很好的互动。在这种环境下,王雨辰融入英国文化的过程中并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困难。

正是学校寄宿的环境和军事化的管理,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了王雨辰。在英国的10年,他见过无数中国留学生什么都不干,家里有钱天天出去玩,但家里不一定知道他们干什么。父母不会联系孩子的老师,最后孩子辍学,父母完全不知道。王雨辰觉得留学生出国后的为人处世首先来自父母的家教,其次就是朋友和学校的生源,身边是否有一些可以作为榜样的同学。

“留学生的圈子太小了,一切在这里都被无限放大。”王雨辰说在中国“富二代”很多,但一般人在国内无法直接接触到这些“富二代”,“但在留学生圈子的微观环境里,谁都认识谁,谁都听说过谁。”他知道那些留学生每天都去夜店,拼着比着喝酒。“这桌买什么,那桌就要买什么。不管买多少酒,花钱数量上要赢过另外一桌,那今天就算赢了。他们很虚荣。”王雨辰觉得自己从没有和他们做比较,自己没他们有钱,也不对他们的生活进行评价。“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同,都是自己选的路。”而他那时候学业真的很忙,因此也没有任何契机和那些不学习的留学生去夜店,“如果去了我的学业就真的没戏了,到时肯定毕不了业,因此也可以说是学业让我走上了正途”。

王雨辰现在很遗憾自己当初没有和父母多交流。10年前他刚去英国留学的时候,还是国际长途电话卡的年代。他从中国带了一部手机去英国,每周日下午父母给他打电话。“没事,挺好的。”王雨辰通常会这样答道,有时他和父母聊上一两分钟就挂了电话,“我那时是小男孩,不懂事,觉得聊天挺烦的。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和父母交流真少,应该和他们多聊会儿,父母肯定特想我。”

对英国文化的融入和与中国联系的缺失,使得中学时的王雨辰曾对中国产生过厌烦。那时他放假回国次数很频繁,每年回北京三次,对中国的印象就是一句话:“中国人怎么都这样!”他那时夏天看到北京街头露着肚皮的大爷和随地吐痰的行人就觉得很恶心,也特别讨厌那些不守规矩的人。“我到现在都还不理解飞机都没停呢,就有人站起来拿行李。”如今已经27岁的他早将那种厌恶的心情变成了理解。“民族在经济发展很快的情况下,其他方面发展会很慢。我理解了这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整个民族面临的问题,不是一下就能治理好的。”

只身在外加上叛逆期,这样的留学生活并不容易。蒋天琪16岁去了新西兰留学,和表姐同住。而高三时正逢叛逆期的她开始经常翘课,每天和同校的中国朋友在一起,晚上偶尔不回家,就住在朋友家。当时正好赶上学校假期,蒋天琪的爷爷、奶奶飞到新西兰来看她。“当时就是嫌爷爷、奶奶起床太早,自己不能睡懒觉,所以就经常不回家。”爷爷来了新西兰,却基本见不到蒋天琪,气得心脏病发作,所幸并没有太严重。父亲一怒之下,把蒋天琪叫回了中国,好好教育了一番。“现在想想,叛逆期不在父母身边反而会好一些,因为这样对彼此的伤害也会小一些。”

高中时的蒋天琪觉得朋友很重要。而如今蒋天琪已经在新西兰13年了,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拿绿卡工作,身边的朋友换了一拨又一拨。中国留学生很多,但真正能留下来的人少之又少,蒋天琪称之为“流水化的朋友”。

新西兰的生活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蒋天琪的人生轨迹。大学时她没有跟风去学金融、管理这些专业,而是学了房产中介和化妆师,这都是她自己的爱好。大学毕业后,她决定留在新西兰工作,并打算长期待下去。蒋天琪觉得新西兰的贫富差距不大,竞争没有那么激烈,在新西兰人们很放松,不用存钱,每月的工资可以用来买自己想买的东西,生活简单。上次回国,她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不了中国的快节奏。而王雨辰在英国待了10年后,在研究生毕业时决定彻底回到中国工作,他大学本科和研究生学的都是建筑设计,现在北京负责一处大型商场的建设项目。“我现在还与上学时的同学和同事有很多联系,他们也觉得我已经融入了英国文化,但我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英国,我的心在中国,在这里我觉得更自由。”

记者/张星云 分类:三联生活周刊 15年第2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