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之魅----意大利威尼斯

日期: 2017-5-8 点击:1679

撰文/尚洁 供图、支持/辽宁博物馆

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中世纪以来欧洲最重要的商业中心和东西方贸易中转站。同时,繁荣的商业贸易也使得威尼斯成为文艺复兴时期最国际化的城市,既保留了东方拜占庭式的艺术文化传统,又始终“眼望西方”,成为与佛罗伦萨和罗马比肩的文艺复兴艺术重镇。而威尼斯作为“最稳定祥和的城市共和国”(La Serenissima),其独特的混合式贵族政体不仅成为“威尼斯神话”的重要内涵,也为威尼斯民众丰富而充满想象力的社会生活提供了一个稳定和谐的公共舞台。



   ■ 彼特罗·隆戈工作坊 18世纪下半叶,一位在宫殿中做针线的贵妇人,被两个不速之客的来访打断,其中一人穿着斗篷,带着三尖帽,脸上是遮住上半边脸的面具,坐姿不端。不过贵妇人看上去并未被冒犯,也许来客只是喜欢开玩笑或者有点恶作剧的信使,前来送狂欢节的请柬。


海上之城

“所有的城市都一样,只有威尼斯有点儿不一样”。这座位于意大利东北部濒临亚得里亚海 湖区的城市,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城市形态,早在文艺复兴时期就被时人称之为“人类建筑的奇迹”“于不可能中见到了可能”。

早在罗马帝国统治时期,这片地区就被称之为威内提亚。它主要由沿海的礁石岛屿和上游河流携带的泥沙冲击而成的滩涂沼泽所组成。恶劣的地理环境使其最初并没有长期的定居者,不过滨海的独特条件,加上罗马帝国在 湖区外围修筑的环形沙坝将这块区域与亚得里亚海的海上风暴隔离开来,使得风平浪静的 湖区逐渐成为周边大陆地区,如帕多瓦和阿奎雷阿等地贵族的避暑胜地,也吸引了更多依靠捕鱼和制晒海盐的渔民、船夫前来,在这块“远离了堕落和不道德外部世界”的“世外桃源”定居。

■ 从空中俯瞰的17世纪中期威尼斯远景图 画面上方的远景中,北部平原如同绿色丝带般直达阿尔卑斯山白色的山峰。画面中心位于圣马可海港上方的威尼斯城在庆祝共和国舰队的凯旋,画面左侧,进行运输和商业服务的大型帆船在朱代卡运河中平静地行驶着。


公元568年,伦巴第人入侵意大利,为威尼斯迎来了第一批正式的长期居民。这批躲避战乱的难民在西罗马帝国灭亡后并未选择归顺伦巴第王国,而是接受了来自东罗马拜占庭帝国的统治。公元9世纪前后,随着 湖区定居人数的不断增长,里沃尔托岛(“堤坝高地”之意,后来发展成为威尼斯的商业中心里亚尔托)及其周边的礁石岛发展成为主要的人口聚集区,这片区域也构成了威尼斯城的雏形。当时连接威尼斯城内各岛屿定居区的主要交通工具是渡船。为了更加便捷地相互联系,威尼斯在接下来的一两个世纪里开始开凿新的运河,同时拓宽大运河的航道。除此之外,这一时期也开始在各条运河上架设桥梁,为居民出行提供另一种选择。


■ 伦巴第人 公元568年,伦巴第人入侵意大利,为威尼斯迎来了第一批正式的长期居民。这批躲避战乱的难民在西罗马帝国灭亡后并未选择归顺伦巴第王国,而是接受了来自东罗马拜占庭帝国的统治。

至文艺复兴初期,威尼斯已发展成初具规模,城市的核心面貌也在这一时期得以形成并一直保存至今。它由 湖区大大小几十个相对独立、但同时又通过河道彼此相连的小岛屿合围而成,呈倒“S”形的大运河穿城而过,将整座城市分为东西两大部分。全城依照地理位置的内在联系划分为六大行政区,以大运河为界,每边各三个,分别是:大运河东岸的卡斯特洛区、圣马可区和卡纳雷吉奥区,以及大运河西岸的圣克罗齐区、圣保罗区和多索度罗区,这六大行政区虽依地势而成,但各行政区的发展各具特色:卡斯特洛区由于是威尼斯主教教堂——圣皮特洛教堂的所在地,因此最初发展成为威尼斯的宗教重地;而圣马可区因集中了总督府、圣马可大教堂和大议会宫等重要建筑,在文艺复兴时期成为威尼斯集政治和宗教为一体的中心;拥有里亚尔托贸易市场的圣保罗区则是城市的商业中心。

文艺复兴盛期,随着威尼斯国力达到巅峰,其城市建设也迎来了一个高潮,诸多至今仍雄伟地矗立在威尼斯心脏地带——圣马可广场的著名建筑均修建或翻新扩建于这一时期,如圣马可大教堂和毗邻的总督府,以及环绕这两座宏伟建筑群陆续修建的钟楼、老行政大厅、新行政大厅以及公共凉廊和公共图书馆。这些气势恢宏的建筑有些诞生于平均海拔不足一米的礁石之上,有些甚至直接从海平面拔地而起。它们历经数百年仍基本保持原貌,其秘密在于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人就已经知道用在水下打入木桩的方法建立地基,再在上面建筑结实而坚固的石质房屋和桥梁。根据当时人的记载:“所有建筑物的地基都是由坚固的橡木桩构成,它们是在水下泥泞的沼泽和河床下面作为永久支撑的好材料。这些橡木桩被打入地下,并用横向交叉的厚重木板进行固定。橡木桩之间的空隙用各种水泥和碎石填满,这样就奠定了非常稳固的基础,能够纹丝不动地支撑起任何高大的建筑。”这样的建筑方式,也使得整座城市如同威严的女王,诞生于波涛汹涌的亚得里亚海上。


■ 威尼斯水上建筑据记载:“所有建筑物的地基都是由坚固的橡木桩构成,它们是在水下泥泞的沼泽和河床下面作为永久支撑的好材料。这些橡木桩被打入地下,并用横向交叉的厚重木板进行固定。橡木桩之间的空隙被各种水泥和碎石填满,这样就奠定了非常稳固的基础,能够纹丝不动地支撑起任何高大的建筑。”

■ 居民乘船前往圣马可区公元9世纪前后,渡船是当时连接威尼斯城内各岛屿定居区的主要交通工具。为更加便捷地相互联系,在接下来的一两个世纪里,威尼斯开始开凿新的运河、拓宽大运河航道、开始在各条运河上架设桥梁,为居民出行提供另一种选择。至文艺复兴初期,威尼斯已发展得初具规模,城市的核心面貌得以形成并保存至今。

■ 威尼斯船业行会造船业在中世纪晚期成为威尼斯一项特别重要的事业,并迅速发展,13世纪末开始,共和国政府就开始资助建造能在航行时护送商贸货船的战舰,位于威尼斯城最东边、靠近亚得里亚海的地区因其地理优势,发展成为威尼斯的造船中心——“兵工厂”。


威尼斯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城市形态,使其在文艺复兴的欧洲城市中独树一帜。一方面,这座诞生于大海之上的城市是当时整个欧洲唯一一座没有城墙保护的城市,环城的 湖区即是其防御外敌的天然屏障,也是其对外交流的直接渠道。另一方面,威尼斯作为一座海上之城,与其他大陆城市相比,其周边没有郊区土地为城市提供必要的生活资源和补给储备,除海盐和部分海产品之外,其他一切生存必需的资源都必须依靠大陆本土领地提供或依赖海外进口。而土地资源的匮乏和城内各区域的相对分割状态,使得威尼斯很难如这一时期其他的欧洲城市那样大力发展手工工业。故而,利用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海洋城市所特有的扩张冒险精神,发展对外贸易、从事商业活动成为威尼斯自中世纪建城以来的最优选择。


海上贸易帝国

威尼斯被认为是中世纪商业和城市复兴后欧洲出现的“第一个经济世界”的中心。西欧中世纪的商业革命不仅使传统的商业贸易网络复苏,同时也推动了商路沿岸城市的复兴。威尼斯正是利用这一契机,凭借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和航海造船技术的优势,在中世纪晚期获得了巨大的发展。


首先,威尼斯利用其与拜占庭帝国的传统贸易联系,与帝国控制下的地中海东部地区建立了稳固的贸易往来,成为拜占庭帝国向西欧输出商品的主要通道。与此同时,威尼斯在这一时期同小亚细亚地区的商贸活动,使其成为利凡特地区食品、香料等重要物资流入欧洲的主要入口。另外,作为拜占庭和穆斯林的东方世界与拉丁/日耳曼的西方世界之外的“独立国家”,威尼斯从这一时期开始就致力于成为东西方世界的中间人,通过国家和军事的实力来巩固其在地中海世界的贸易优势。因此,为了树立并垄断这一身份,在其后的几个世纪里威尼斯与周边其他城市和国家展开了激烈的竞争。在总督皮特洛·奥索雷昂二世统治时期,威尼斯政府组织商船舰队,通过肃清在北亚得里亚海的那雷丁和克罗奥特海盗,成功地控制了北亚得里亚海的商贸航路。之后,威尼斯在1204年利用商船舰队运送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之际,攻陷君士坦丁堡,将势力范围第一次延伸至地中海东岸和爱琴海海域,不仅获得了对扎拉和达尔马提亚海沿岸商业据点的控制权,还通过与拜占庭皇帝签署协议,将巴尔干半岛西部、爱琴海的重要岛屿和从安德里亚洛浦至加里波一带靠近君士坦丁堡的地区纳入共和国的海外版图。而延绵达一个多世纪的威尼斯与热那亚争夺东地中海贸易控制权的战争,在1381年的基奥贾战役后也分出胜负。威尼斯的商船舰队在离 湖区不远的威尼斯湾成功击退热那亚的舰队,获得了这场海上贸易霸权争夺战的决定性胜利,不仅维护了自身在北亚得里亚海地区的商业霸权,更完全控制了欧洲经地中海通往东方的贸易航线。


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已经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商业帝国,它的“海外领地”一直延伸至近东和北非地区,并在通往拜占庭帝国和利凡特地区的主要商路上建立了一连串的商业据点,一些重要的岛屿和要塞成为威尼斯共和国的海外殖民地。威尼斯建立的这个海上商业帝国不仅为其带来了巨额的贸易财富,更确立了其在地中海世界中的商业霸权地位。据估算,威尼斯的商船将从西欧本土收购的木材和矿石等资源运送到北非利凡特地区销售后,购买香料、丝绸等来自东方的奢侈品返回威尼斯进行销售,其利润有时高达1200%!威尼斯人“既不耕地、不播种,也不采摘葡萄”,维持城市生存所需的一切资源基本上全部依靠商业贸易来取得。但威尼斯城内充满了富裕的商人,他们持有大量的船舶股票,在河口的一些岛屿旁沿着停泊滨和码头,还鳞次栉比地排列着他们的商店和停船所。当时的诺曼诗人亚普利亚的威廉就在其诗歌中歌颂道:“威尼斯的商业洪流已这样壮阔。”来自爱琴岛的葡萄酒和食糖,来自埃及和小亚细亚的丝绸、珠宝、香料和染料,来自非洲的金子、象牙和黑奴,来自英格兰的锡,佛兰德斯的羊毛和织布,以及德意志的铜和钢源源不断地涌入威尼斯的里亚尔托商业中心进行交易。“拥挤的商业广场上进行着全世界的商业交易,但并不是在喧哗和混乱中,而是在压低的哼哼声中进行;在广场四周和附近街道的门廊里边坐着数以百计的兑换商和金匠,而在他们头上则是一排排一眼望不到头的店铺和批发栈。”文艺复兴盛期的威尼斯简直是“人间稀有的珍宝盒”。威尼斯的一位贵族桑努托在其“威尼斯颂歌”中感叹道:“(城里)每个人都在消费,每个人都像贵族一样生活。尽管这座城市不生产任何作物,但它充足地供应任何你想要的货品。这是因为商品的流通量巨大,任何东西都会从每个城市以及世界上的每个角落汇聚到这里,特别是食物。”



■ 北非利凡特港口一景威尼斯同小亚细亚地区的商贸活动,使其成为利凡特地区食品、香料等重要资料流入欧洲的主要入口,据估算,威尼斯的商船将从西欧本土收购的木材和矿石等资源运送到北非利凡特地区销售后,购买香料、丝绸等来自东方的奢侈品返回威尼斯进行销售,其利润有时甚至高达1200%。


除了发达的对外商业贸易,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的手工业也有一定程度的发展。其中,为威尼斯在这一时期对外扩张发挥巨大作用、提供运输和武装支持的是造船业。因此,造船业在中世纪晚期成为威尼斯一项特别重要的行业。威尼斯的造船业在航海技术的推动下发展得很快,同时从13世纪末开始,共和国政府就开始资助建造能在航行时护送商贸货船的战舰。位于威尼斯城最东边靠近亚得里亚海的地区因其地理优势,发展成为威尼斯的造船中心——“兵工厂”。从13世纪开始它就作为众多私人船坞的补充,同时政府也在这里组建自己的护送舰队。一个与露天水源的运河相连接的巨大人工水池中,政府雇用工人,包括木匠、篷帆制造者、修补船缝的手工匠以及船舰的设计师们,在这个制造厂的高效生产装配线上建造着坚固而实用的各类船只,包括用于短途重载货运的圆底帆船以及用于远洋贸易和战争的长形桨帆船。除造船业外,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的纺织工业也开始发展起来,依托其在对外扩张时期获得的大陆领土,威尼斯以丝织业为主,学习东方丝绸纺织技术,同时,从希腊引进大批丝织匠工,为威尼斯城的丝织行业兴盛提供了技术前提与人力资源。威尼斯也因此成为当时欧洲利润丰厚的丝织品和奢侈品的主要出口地和交易中心。


■ 领口、脖颈上饰有蕾丝的贵妇16世纪上半叶,威尼斯是蕾丝的著名产地,当时,在衣领、袖口等处装饰蕾丝,不仅是意味着美,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 镀金珐琅铜质带盖杯,15世纪末〜16世纪初。

■ 位于圣马可广场中心位置的圣马可大教堂普洛斯多契米(1852〜1925),大型彩色石印图画。相对于整体,画作的每一个建筑、雕塑和绘画的细节都十分清晰,以精确的光的入射完美地布置到空间深处。不仅如此,整座建筑从威尼斯清晨的天空汲取光茫,并将这种光芒再度映入天空。


拜占庭传统与威尼斯哥特式风格

威尼斯在其发展的过程中,不仅政治上与拜占庭帝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经济上与其所辖的东地中海地区保持着密切贸易往来,在文化艺术上更是打上了深刻的拜占庭烙印。无论是建筑、绘画、雕塑还是装饰艺术,威尼斯的艺术家和技艺工匠们都从拜占庭和东方文化中汲取了大量灵感,产生了如“威尼斯哥特式建筑”“威尼斯画派”等极具特色的艺术风格,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也因此自成一派,成为与佛罗伦萨、罗马比肩的文艺复兴艺术重镇。

位于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中心位置的圣马可大教堂是威尼斯人几个世纪以来吸收东方拜占庭文化艺术的集中体现。圣马可大教堂初建于公元828年,最初是用来存放和供奉两位威尼斯商人从埃及亚历山大偷运出来的圣马可遗骸,其后的几个世纪里经过多次扩建和改造,形成如今这座融合了东方拜占庭、中世纪哥特、古典罗马和文艺复兴等多种风格的宏伟建筑,但无论其建筑细节如何随着时代审美的变迁而发生变化,其基本形制和外观仍是非常典型的拜占庭式建筑。与拜占庭式建筑中最著名的代表——圣索菲亚大教堂一样,圣马可大教堂也是由半球形的穹顶、希腊式十字结构的大殿和金色马赛克镶嵌画装饰而成。其中,教堂高挑的拱顶、五座巨大穹顶和内墙全部由无数金光闪闪的马赛克,并混合了多种颜色的华丽石头的镶嵌画覆盖,成为圣马可大教堂最拜占庭式、也最引人注目的景观。虽然这些镶嵌画的主题多取材于圣经《创世记》,讲述上帝基督和圣母的故事,但作为专门供奉使徒圣马可的大教堂,其在教堂前厅正门五个入口及其罗马式浮雕拱门的上方,用五幅巨大的镶嵌画,从右至左描述了“从埃及亚历山大城运回圣马可遗骸”“圣马可遗骸抵达威尼斯”“最后的审判”“总督及总督夫人迎接圣马可遗骸”以及“恭迎圣马可遗骸入驻大教堂的游行”的故事。这五个故事也成为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艺术家反复描画的主题。

圣马可大教堂内部这些源自拜占庭传统的马赛克镶嵌画虽然仍保留了中世纪扁平化的绘画风格,但由于教堂内部拱顶和高大的半球形穹顶的弧形表面上镶嵌的金色马赛克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反射光线,使得参观者不仅可以看清镶嵌画描绘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更通过这些不停闪烁的金色背景,营造出不同寻常的动感和立体感。同时,这些小片玻璃马赛克的颜色还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为镶嵌画提供了更为丰富的艺术效果。而这种对光线和色彩的重视,也直接影响了文艺复兴时期以乔瓦尼·贝利尼、提香、委罗内塞、丁托内托等为代表的著名艺术家。由他们所开创的重视光影及故事场景背景设置的“威尼斯画派”对其后欧洲的巴洛克艺术风格影响深远。

■ 带剑的飞狮前爪抓着福音书和一把宝剑,宣示共和国为达到自己的目标和维护领土不惜使用武力。飞狮是威尼斯城守护神圣马可的象征,也是公认的威尼斯的标志,出现在威尼斯共和国(8世纪〜1797年)所有的官方公文,以及舰队的旗幡、硬币、城墙和城门上。

■ 在总督宫顾问团大厅欢迎使节总督宫大厅内装饰有保罗·韦罗内西的寓言画和宗教画,作为顾问团主席,总督坐落于中心位置,六个身着红色长袍的上议院代表(大顾问),以及五个内陆地区顾问和五个海洋事务顾问分坐于两侧。


威尼斯之谜:一个神话的诞生

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不仅以其经济上的繁荣发达享誉欧洲,更以其政治上超乎寻常的稳定和谐引来诸多赞叹。彼得拉克就曾在写给友人的书信中感叹道:“威尼斯这座威严的城市是自由、和平与公正的故乡,是光荣之人的庇护所,是那些受专制主义迫害的人们寻找幸福生活的避风港。威尼斯——黄金是其财富的象征,但其德行让它更为强大⋯⋯(它)稳固地建筑于礁岩巨石之上,但社会民众的和谐一致是其更加稳固的基础;无尽的海水将其环抱守护,但在其好政府统治下,威尼斯显得更加的安全。”威尼斯这种独立自由、繁华虔诚、稳定和谐的形象在文艺复兴时期不断被强化和丰富,最终在贵族统治者和人文主义者的共同推动下,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威尼斯神话”理论,可系统阐释笼罩在威尼斯之上谜一般的魅力。


这套神话理论的核心在于将威尼斯描绘为一种理想的共和国形态,认为它不仅是一个强大的海上帝国,还是一个独立于他国势力之外的、保持了社会长期稳定与和谐的城市共和国。而威尼斯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就,则源于其“完美”的政治体制所秉持的公正与自由的理念,以及贵族统治者本身所具备的虔诚、审慎的德行。

“威尼斯神话”对威尼斯“完美”的贵族政治体制的塑造与表达,在文艺复兴时期经历了一个寻找其古典政治起源和神圣化的过程。该理论将罗马帝国的伟大人物视为威尼斯人的祖先,认为是上帝将躲避战乱的他们指引到威尼斯,并依据罗马共和制政治的传统在威尼斯重建了其统治体系。这样一来,威尼斯的贵族政治就从起源上找到了与古典罗马政治之间的联系。但是由异教徒建立的古典罗马在虔诚信仰天主教的威尼斯人看来并不适合解释威尼斯政体稳定与恒久发展的原因。为此威尼斯的人文主义者借用宗教传说,将其贵族政体神圣化,认为这套体制尽管继承了古典共和主义的政治模式,但它是建立在“殉教基督和圣徒的鲜血之上”,是上帝为其选中的城市所安排的完美的统治秩序,因此将永恒而不朽。威尼斯的贵族统治者也借此宣扬威尼斯作为第一个基督教共和国,它的荣耀和长久稳定的命运是古典异教国家罗马和雅典所不能比拟的。

而“威尼斯神话”关于其贵族政体之所以“完美”的经典表述则融合了古典亚里士多德和波利比阿的政治思想,认为威尼斯贵族统治者精心设计了一套混合了君主制(总督)、贵族制(元老院)和民主制(大议会)的政体,不仅成功地从这一政体中剔除了具有破坏性的民众因素,而且将君主的权威与贵族政治有机地融合在了一起。这些古典政治体制的叠加与混合,从政治理论方面解释了威尼斯政治稳定、城市命运不朽的原因。同时,正是运用了这套“完美”平衡了各种政治势力和社会力量的体制,威尼斯才成功地防止了其政治上的腐化和堕落,获得了超越时间的恒久稳定与和谐。

但仅有“完美”的政体仍无法完全解释威尼斯高效稳定运转的原因。“威尼斯神话”中将其贵族统治者高贵的德行、勤勉且充满责任感意识的公共服务精神视为这一“完美”政体发挥效用的基础和前提。由于威尼斯的贵族阶层从出生开始就被赋予了统治整个国家的权力,因此他们有义务全身心地投入到为国家服务的事业之中。这些贵族们必须使自己的个人利益服从于国家利益,他们不能拒绝任何一个公共部门的职位,哪怕再小的官职也是为了给整个共和国谋福利;甚至在处理某些事务时,贵族们也必须冷酷、无情和背信弃义,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祖国”。这种对共和国的热爱之情也被形象地比喻为子女对父母的爱。

■ 女性侧面像虽然收藏作品的博物馆目录中将主人公认定为智德的化身,但目前更倾向于认为她是埃及艳后克莉奥帕特拉,因其右手在距离胸部不远的位置,握着一条盘绕着的毒蛇:克莉奥帕特拉正是被毒蛇咬死的;而画面右侧的蝴蝶,似乎暗示着即将来临的死亡,以及由其象征的、期待中的蜕变。

■ 狂欢节时人们的衣饰着装。

■ 狂欢节面具黑色丝缎圆形斗篷,一件短披风,或者同样是黑色的带有丝绸花边的法衣,头部戴有三个尖头形状的帽子,直到肩膀,遮住人的半身,最后戴上白色的面具(很少使用黑色),支撑在三尖帽上。这样的装束男女通用,可以令人们在保持匿名的情况下方便地吃喝。如今我们看到的五彩缤纷的半截面具并非18世纪威尼斯面具的原貌。



威尼斯的公共生活:仪式与狂欢

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积累的巨大财富和超乎寻常的稳定统治,为其社会生活的繁荣发展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公共舞台。华丽的庆典仪式和丰富多彩的狂欢活动,构成了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绚烂的社会生活画卷。


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国家,每年举行盛大的庆典仪式和游行是威尼斯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威尼斯的公共庆典节日很多,按性质可分为四类:

一是天主教圣徒纪念日,如每年4月25日的圣马可节,即是用来纪念威尼斯城的守护神——圣马可;二是涉及威尼斯同教皇之间关系的重大节日,如纪念教皇亚历山大三世1177年访问威尼斯并向威尼斯总督赠礼表示尊敬的庆典;三是威尼斯共和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纪念活动,如纪念威尼斯在1571年勒班陀战役中击败奥斯曼土耳其的胜利庆典;四是体现共和国贵族政治,展示威尼斯共和国荣光的庆典活动,如总督的就职庆典和迎接国外的重要使团访问的公共庆典。

这些庆典活动到了16世纪发展到更为频繁和程序复杂。据学者统计,至16世纪末,威尼斯每年至少有86天举行重要的公共庆典活动。在这些节日庆典中,威尼斯城的居民往往会举行盛大的游行,如将圣马可的遗迹从圣马可大教堂迎接出来,环绕威尼斯城一周并最终回到圣马可广场,在广场上举行全城参加的大弥撒,以及由圣马可教堂主教和共和国总督共同主持的祭祀活动。庆典仪式结束后,人们一般还会聚集在圣马可广场周围举行狂欢活动或贸易交流。通过这些庆典仪式活动,不仅加强了民众的参与感,还培养了民众的忠诚度。同时,庆典仪式过程中的游行环节还将城市的各个部分联系起来,使各区民众形成一种城市认同感,并且增强民众对整个秩序化的等级社会的认同。


■ 救世主节游行到达浮桥。1575〜1577年间,一场可怕的瘟疫席卷了威尼斯,游行是为了感念救世主令瘟疫结束。通过构图、特别是第一层次中众多的人物形象,不同的动作和特征,画家完美地还原了人们参与流行的高涨情绪。这一节日于每年七月举行,至今依然是威尼斯最受欢迎和充满欢乐的节日之一。

而威尼斯最具知名度的狂欢节在文艺复兴时期发展至全盛阶段,成为威尼斯民众社会生活的重要内容,并因其丰富多彩的狂欢活动,成为威尼斯招徕国外游客的热门游览项目,当时的英国游客甚至在日记中惊呼“全世界人都涌入了威尼斯”!威尼斯的狂欢节通常从圣诞节后的第一天(12月26日)即圣斯蒂芬节开始,一直持续至大斋期的第一天,即圣灰星期三。在这个长达近两个月的狂欢季节里,威尼斯人会举办多种形式的狂欢活动来庆祝这一节日,如在广场和贵族私人府邸举行的盛大宴会,上演最新编排的各类喜剧、哑剧以及杂技表演,在拥挤的街道和广场上进行的猎杀猪和牛的仪式,在大运河上举行的模拟攻城比武,以及各类的划船竞技等,当然还有贯穿狂欢节始终的化装舞会和面具游行。

■ 狂欢节期间圣马可广场上的艺人。

狂欢节期间,民众的庆祝活动时常与官方组织的庆典仪式混合在一起。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狂欢节最重要的庆祝活动、整个狂欢节的高潮,是在“油腻的星期四”举行的追逐及杀戮猪和牛的仪式。在每年的这一天,不仅威尼斯的总督会在元老院成员和外国驻威尼斯大使的陪同下,从总督府的阳台窗口观赏这场仪式表演,全城的民众也会聚集到城市广场的周围观看。该仪式首先由一群猎狗在城市各处追逐着十二匹猪和一头牛,当猪和牛被捕捉后会带至总督面前,由一名屠夫砍下这些猪和牛的头在广场示众,然后总督将这些肉分给其他贵族。这场稍显血腥残忍的仪式主要由三部分组成:追猎——杀戮——分食,主要是为了再现并庆祝威尼斯对阿奎雷亚那场战争的胜利。在这场仪式的过程中,围观的广大民众不仅追随着猎杀队伍尽情嘲笑这些战败者的象征,也能在仪式后享受到贵族分给的肉食,大吃一顿。狂欢节的肉欲享乐主题同贵族的政治教育和警示作用在这场杀戮仪式中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使其成为威尼斯狂欢节中最受民众欢迎和贵族统治者重视的庆典仪式。



■ 威尼斯狂欢节的高潮:在“油腻的星期四”举行的追逐及杀戮猪和牛的仪式。该仪式首先由一群猎狗在城市各处追逐着十二头猪和一头牛,当猪和牛被捕捉后会被带至总督面前,由一名屠夫砍下这些猪和牛的头在广场示众,然后总督将这些肉分给其他贵族。


威尼斯的庆典仪式和狂欢活动在这一时期的蓬勃发展,离不开城市政府的大力支持与管理。这一方面缘于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各城市均十分重视对城市空间环境和社会环境的改善和美化,因为在这样一个“以貌取人”的社会,人们一般将个人乃至国家的外在风貌同内在的德行相联系。相较于建城初期威尼斯对整个城市外在建筑的规划与修建,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更重视对城市“软环境”,即社会公共生活的改善与发展。另一方面,为了对外宣扬“威尼斯神话”,树立威尼斯独立、自由、繁荣的国家形象,其城市政府也不惜重金举办各种大型的节日庆典仪式,借机一方面教育和笼络广大民众,另一方面向国外游客展示威尼斯的繁荣与强盛。

尚洁 武汉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文艺复兴意大利研究。2013年7月〜9月受邀前往意大利威尼斯维托雷·布兰卡意大利文化研究中心访学。

来自:文明 http://www.183read.com/magazine/article_437171.html